第513章 捺钵风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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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费扬古身为捺钵指挥使,官居正四品,这官职虽说没多大实权,却胜在清闲自在,他一直以来都颇为满意。
在这捺钵使的位子上,他已然度过了好些年头,可春捺钵在河上举行,对他而言还是头一遭。
这消息传来,他接连好几晚辗转难眠。加之这几日析津府的局势剑拔弩张,耶律费扬古不禁暗自思忖:难不成契丹老祖宗传下来的四时捺钵制度,就要在自己手中走向终结?
一想到这儿,往日里脸上常挂的笑容瞬间消失,满心忧虑。
要知道,“捺钵”本意就是行帐、行宫,四时捺钵制度可是契丹先祖所创之制。
大辽疆域广袤,杂糅大华与草原两种文明,为应对两种文明碰撞产生的冲突,根据四季变化巡视全国的捺钵制度,便逐渐形成。凭借着“移动朝廷”的法子,既能确保契丹草原民族本色,又能震慑心怀不轨的部落反叛势力。久而久之,五京制度也就随之诞生。
然而,时过境迁,四时捺钵不再像初创时那般严格遵循时间和地点,更多的是保留了象征意义。
如今刚入春季,辽皇便迫不及待带着耶律晖举行春捺钵,显然是在为东丹王上位布局。
真正的春捺钵,程序繁杂,场面浩大。
数月之前,鹰坊使就得率领两百轻骑,探查混同江冰层厚度,寻觅天鹅栖息地。选定驻扎地后,需呈请皇帝批准,紧接着搭建三层环形营帐,做好各项前期准备。
与此同时,还要备好黑牛白马各九头、海东青十只,向大华、高丽、西夏等周边各国发送头鱼宴邀请文书,还得附上天鹅翎作为信物,不可谓不隆重。
但现在局势紧张,辽皇只能选择在老龙河举行春捺钵,一切从简,仅保留头鱼宴和头鹅宴这两项最重要的仪式。
耶律费扬古一想到头鱼宴就头疼不已。这老龙河,怎能与混同江相提并论?要是捞不到尺寸达标的头鱼,自己这捺钵指挥使的位子,怕是也就坐到头了。
耶律费扬古正自愁眉不展,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原来是鹰坊使慌慌张张奔了过来。
“指挥,陛下已然出宫,片刻便至。捺钵之地诸事俱备,只是……只是……”鹰坊使气息未平,话语中带着几分忐忑。
“只是什么?”耶律费扬古眉头一皱,冷冷喝道。
“只是猎鹅用的海东青还未抵达。”鹰坊使声音愈发低沉。
耶律费扬古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疑惑道:“乞乞仲象在搞什么名堂?往年这个时候,海东青早就到了,怎么今日竟延误至此?”
鹰坊使亦是满脸不解,又接着禀报道:“指挥,卑职已派出数拨人手前去接应,未见回应。可眼下还有一桩难题,万一从老龙河捞出的鱼尺寸不合,陛下怪罪下来,那可如何是好?”
耶律费扬古沉默半晌,目光如炬,盯着鹰坊使问道:“你可有应对之策?”
鹰坊使也不啰嗦,几步凑近耶律费扬古,压低声音道:“指挥,咱们兄弟追随您多年,承蒙您的关照,自然不能看咱们的饭碗被砸。老龙河不比混同江,要捞出符合尺寸的大鱼,谈何容易。
陛下对此岂会不知?这次陛下如此匆忙地举行春捺钵,还带着东丹王一同前来,其用意已是人尽皆知。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咱们坏了陛下的大事,即便不是咱们的过错,陛下也绝不会轻饶。”
见耶律费扬古皱眉沉思,鹰坊使又接着说道:“您瞧,这周围聚集的析津府军民,少说也有好几万。这次的春捺钵,和以往大不相同,陛下这是铁了心要与民同乐,为东丹王上位造势。”
“行了!别再拐弯抹角,快说你的办法!”耶律费扬古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厉声催促。
鹰坊使四下瞧了瞧,见无人留意这边,这才压低声音道:“指挥,卑职找了三个信得过的兄弟,购置了近百条尺寸达标的大鱼。只需将这些鱼放入老龙河,今日捞起的鱼,陛下必定能挑出满意的头鱼。”
“你……你这是欺君大罪!”耶律费扬古双眼圆睁,低声怒吼。
“指挥!如今这形势,陛下想要什么,咱们就得给什么,这都是为了保住性命啊!”鹰坊使言辞恳切,苦苦相劝。
耶律费扬古猛地转过身,背着手在原地来回踱步。片刻后,他突然停下脚步,目光如电,直视鹰坊使的双眼:“昨夜子时,本指挥梦到河伯托梦,说有三条金鳞逆水而来,此乃祥瑞之兆。你这主意,简直是亵渎祥瑞!”
鹰坊使浑身一震,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去上游将河道清理干净,准备迎接那三条金鳞。”耶律费扬古突然拍了拍鹰坊使的肩膀,手掌重重落下,特意加重了“干干净净”四个字的语气,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鹰坊使的双眼。
鹰坊使心中一凛,犹豫道:“可……那三个兄弟……”
“既是祥瑞,岂容凡人沾染?”耶律费扬古冷冷一笑,手指看似不经意地划过脖颈,“你说,若有人妄图窃取天瑞,该当何罪?”
鹰坊使瞳孔骤缩,沉声道:“卑职明白!卑职这就亲自去清理河道,定让祥瑞如期而至。”
耶律费扬古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望向老龙河上渐消的雾气,沉声说道:“记住,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要让陛下知道,这是我大辽国运昌盛,老龙河主动献上的祥瑞!”
鹰坊使后退半步,深深鞠了一躬:“卑职这就去办。”
说罢,鹰坊使转身匆匆离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耶律费扬古看着远去的鹰坊使,眼眸闪过一丝冷芒,冷笑一声,刚要转身,却见乞乞仲象带领五十人,拉着十只海东青匆匆赶来。
耶律费扬古瞧见乞乞仲象赶来,急忙紧走几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问道:“老伙计,你这是怎么回事?往年这个时候,你早就来场地里忙活了,今天怎么姗姗来迟?陛下眼瞅着就要到了!”
乞乞仲象赶忙摆摆手,示意身后亲随将海东青送往捺钵地,随后一把拉住耶律费扬古,走到一旁僻静处,脸上满是愁容,骂骂咧咧道:“甭提了!他娘的,也不知道这些海东青抽什么风,昨晚突然有三只蔫头巴脑的。好在我发现得早,喂了些草药,今早才缓过神来。”
“怎么会这样?难道有人……?”耶律费扬古闻言,眉头皱得更深,惊呼出声。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鬼,居然在海东青车底偷偷放了毒烟,差点没把老子吓死。这不,昨夜审了那帮手下一夜,这才耽搁到现在。”乞乞仲象越说越气,一张脸涨得通红。
耶律费扬古回头瞧了瞧那五十名渤海国遗民,见他们正小心翼翼地将车上的海东青卸下来,心中还是放心不下,担忧道:“老伙计,你可千万别坑我!春捺钵的头一场重头戏,就是海东青围猎天鹅。头鹅必须得是陛下放出的海东青捕获,要是到时候出了岔子,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行了!咱俩一起参加过三次春捺钵了,哪次出过篓子?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乞乞仲象拍了拍耶律费扬古的肩膀。
正说着,一抬头,瞥见一个亲随差点把海东青的笼子弄掉,他顿时火冒三丈,也顾不上和耶律费扬古多说,气冲冲地走过去,大吼道:“你小子怎么回事?手爪子不利索是咋的?要是摔伤了海东青,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是是!小的一定注意!”那少年满脸赔笑,瞅见乞乞仲象递过来的安心眼神,赶忙稳稳地抬起笼子,朝着捺钵高台走去。
耶律费扬古眉头依旧紧锁,总觉得这次春捺钵处处透着蹊跷。不放心的他,刚想着亲自去检查一下海东青的状况,就见皇帝的仪仗已经浩浩荡荡地赶来。
耶律费扬古丝毫不敢懈怠,扯着嗓子大喊:“捺钵司!随本指挥接驾!”
“是!”众人齐声回应,迅速各就各位,跟在耶律费扬古身后,朝着辽皇迎去。
“春时始,万物鸣,恭迎陛下敬天法祖,以牧万民!”耶律费扬古带着身后捺钵司众人,躬身行礼,高声唱喏。
“嗯,费扬古,可都准备妥当了?”辽皇在马上微微点头,轻声问道。
“回陛下,一切就绪。”耶律费扬古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废话。
辽皇对他这种干练的作风颇为满意,瞧了眼飞狐司和禁卫军已经接管了捺钵地的防卫,便不再多问,一夹马腹,带着文武百官朝着捺钵台走去。
登上高台,辽皇望着远处围聚的析津府百姓,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春和景明,与天同庆!朕今日携东丹王、安国公主,祭天求福,与民同乐!”
“吾皇圣明!”百官齐声高呼,百姓们也跟着呼喊,声浪一波接着一波,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许是这喊声太大,惊到了笼子里的天鹅“嘎嘎”乱叫,不断扑腾着翅膀,喧闹不已。
辽皇瞧向吵闹的天鹅,还未说话,一旁的东丹王耶律晖眼珠子一转,挺着肥胖的身子,几步上前,一脚踹在天鹅笼子上,嘴里骂道:“你们这些畜生,竟敢惊扰天子!”
辽皇见状,眉头微微一皱,语气平淡道:“鹅之鸣,禀于天性,弗能易;人之言,发乎本心,犹可更。”
耶律晖听了,一时没太明白,不过“鹅鸣禀于天性”这句话还是听懂了,赶忙拱手说道:“谢父皇教诲。”
辽皇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看似早慧的儿子,摆了摆手:“准备围鹅猎吧!”
“是!”耶律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脚步轻快地朝着结冰的老龙河走去。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生在皇家,心里清楚这春捺钵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单从身边内侍对自己态度的转变,他就知道,今日或许就是自己改变命运的契机。
“唉!这些孩子,没一个能比得上南仙和太子的。”辽皇语气平淡,转头对身旁的山踟蹰说道。
山踟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附和道:“人之言,发乎本心,犹可更。”
“呵,你倒是会宽慰人。”辽皇不置可否,随口应了一句。
说话间,耶律费扬古宣读祭词完毕,乞乞仲象将一只海东青亲自送与辽皇身前,一渤海国少年将另一只送到耶律晖身前,围鹅猎正式开始。
乞乞仲象打开笼子,将里面带着脚链的海东青引导而出,随后递到皇帝身前,恭身而退。
辽皇接过耶律费扬古双手递上金刀,目光陡然一凛,手腕奋力一翻,寒光闪过,海东青脚上的铁链“啪”地断开。
旋即,皇帝声如洪钟的大吼出声:“松!”
“松!”百官齐声高呼,声浪滚滚。
海东青重获自由,眼眸瞬间锐利如刀,双翅猛烈扇动,裹挟着一股劲风,直冲云霄。
“放!”辽皇高高举起金刀,再次大吼。
乞乞仲象得令,迅速指挥手下将其余海东青尽数放出。
刹那间,尖锐的鹰啸声此起彼伏,一只只海东青如离弦之箭,向着天际飞去。
反观耶律晖,此刻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他用力拽了几下笼子,笼子却像被钉住一般纹丝不动。
耶律晖顿时火冒三丈,冲着身旁的渤海国少年破口大骂:“狗奴才!长眼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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