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剪刀差(1/1)
“我们在永新、吉安等地试行此类政策,城镇恢复秩序、蓬勃发展,劳工、佣工的收入和生活较之前也有明显的提高,但是嘛,这些城镇工商的高速发展,给周边的村寨却带来了严重的影响。”
“首先是城镇人口聚集,工坊聚集,很容易形成规模效应,城镇工坊快速发展,很快就会让周围村寨的手工工坊失去竞争力,合作社办起的工坊飞快的失去市场,做手工的村民和家庭收入锐减。”
“这些手工工坊里的工人很多是我们红营的军眷和干部家眷,还有不少社招的村民,在以往,工坊的收入足够给予他们较好的生活,又没时间操持田地,所以给他们分的田大多都已经售卖或捐给合作社作为公田,如今工坊收入锐减,甚至面临倒闭的风险,他们又没有田地,立马就面临失去营生的风险。”
“然后是农村向城镇输粮的生意,被我们红营的合作社和四海商行统一管理了,也就是曾经的散乱买家变成了唯一的买家,这就造成了周边的农户为了能与合作社、四海商行下形成寡头的合作商人达成交易,便开始相互比价,谁的价格低就买谁,你不卖有的是人卖,谁分散,谁的议价能力就低。”
“但城镇里生产集散的盐、油、铁、布料等物资也是村寨之中的必需品,这就形成了城镇和村寨之中巨大的剪刀差,也就是城镇的货品价钱远高于市价,而村寨的粮食等货品却远远少于市价。”
“然后还有田地问题,城镇工坊发展和扩张,特别是许多织坊、油坊、纸坊、铁坊、烟坊使用了新的技术,生产效率大大提高,就需要更多的作物充当原材料,也就需要圈田占地改种油茶、竹子、桑树、烟草等经济作物,自然就需要兼并农田。”
“红营之前分田分地之时,已经划拨了一部分田地作为公田,本来就有将这些公田改种经济作物、作为各个工坊的附属田地的打算,实际上,我们有一部分公田很早就因为合作社在乡间发展的各种手工工坊而改种了经济作物。”
“但自从我们开始试行这些新政策之后,我们重新估算了一下,发现咱们之前想得还是太简单了,仅依靠这些公田,是完全不足以撑起江西城镇和工坊的发展的,如果江西的其他城镇工坊也按照吉安、永新的速度发展下去,我们需要多备比现有公田多两倍以上的田地,才能勉强满足各个城镇工坊的需求。”
“那就带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粮食怎么办?”侯俊铖轻轻叹了口气:“大量的农田改种经济作物,粮食从何而来?江南地区工坊众多,大半的农田改种经济作物,粮食便依赖于湖南、湖北、江西等地输入,安徽商贸兴盛,许多百姓参与商贸行业之中,就算是有田地,也不愿去耕种。”
“城镇的商贸工坊发展,必然要和农村争抢劳动力和田地、水力,学生曾经说过,事物的变化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只要城镇工商发展下去就避不开这个问题。”
后世总有人觉得几道命令就能发展工商,几个先进技术就能引发工业革命,但实际上工商发展和生产力的发展,直到工业革命,是整个旧有的经济体制全面变革、旧社会被完全打碎的过程,是必然会影响到方方面面的,这个过程也必然是痛苦不堪的。
新的经济基础和社会必然带来新的问题,大多数问题都完全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以参照,正因此在其酝酿阶段很容易被人忽视,爆发出来便几乎是刀刀致命。
从第一次工业革命到后来的信息技术革命,每一次生产力的进步几乎都会带来当事国乃至整个世界的动荡,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侯俊铖长长吐了口气,显然这些问题也让他伤透了脑筋,之前还只是单纯的和王夫之等人介绍一下红营现在的发展情况,如今却完全是一副诉苦的模样了,一张脸愁成一团,双眼的视线也不再落在某个人上,飘忽不定,双目之中满是迷茫。
但那些士子们却比他更加迷茫,他们来江西之前,还想着自己在湖南多少也有治政的经验,总能给红营出谋划策、参谋一二,没想到如今听侯俊铖说起这些问题,他们却连听都听不懂,只感觉这么多年在衙门里头白坐了一般。
有些人偷偷的看向王夫之,王夫之倒是一脸平静闲淡的模样,微笑着吃吃喝喝,等着侯俊铖继续往下说,他右手边坐着的那位壮汉则是垂着头思索着,偶尔抬头上上下下打量着侯俊铖。
侯俊铖却没在意他们的态度,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如何平衡城镇和村寨的发展,这是我们从未遇到过的问题,翻书都找不到前人的经验,毕竟自古以来,朝廷官府的统治中心都在城镇之中,对村寨基本上只有收税的时候才管一管,自然用不着费心去处置什么城镇和村寨的发展问题,自生自灭就是。”
“但红营不一样,红营的统治深入村寨,是靠着村寨和村民百姓们打下这番基业的,农村和百姓是红营的根本,这个问题就不能视而不见,咱们必须想办法去解决。”
“成规模的工坊必然淘汰村寨里零散的手工工坊,熟练专业的工匠佣工必然淘汰村寨里那些半路出家的工人,先进的生产力在发展过程中必然会淘汰落后的生产力,随之而来的便会带来大批的失业,工商发展圈占田地改种,也会导致许多农户失田。”
“可红营又不可能走过往朝廷那套重农抑商的老路,红营要进行社会改造,要让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以往的小农式的经济模式是必然要打碎重建的,我们不仅要发展生产力,还要代表先进的生产力,要主动去淘汰落后的生产力。”
“可在这过程之中,我们也不能让村寨里的百姓和我们自己的家眷因此而失业受苦……”侯俊铖朝着一众士子双手一摊:“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