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与妻书》(2/2)
“然妻病骨支离,孱弱多症,常染旧疾,吾心痛矣,唯盼天垂怜,纵妻长命百岁,喜乐安康。”
身量纤纤的病体,每逢大病初愈,总是面色苍白,缠绵在榻,久久不见好,每咳一声,心便如刀搅更痛一分。
“吾与吾妻相伴二十载,夜来依偎树下,摇扇,束发。”
海棠树影下,微微晃动的膝盖,低声轻哄,柔笑垂怜,扇子起起落落,乌黑的发拂过唇间,怀里人呼吸轻轻,浅眠睡下。
“冬时,煮茶,赏雪,卿卿畏寒,常蜷于吾怀,娇声啼。”
冬日室内温暖如春,怀中人却娇气喊热,可短暂分开后,温度褪去,手脚慢冷时,又更娇的蜷回怀里,低声说冷。
“日子渐过,妻时常病痛,不多时,已卧床不起,食不下咽,咽药如针。”
娇养多年的人,病入骨血,夜里难捱,常常会下意识的落泪,泣声喊疼,每每他听了,心如刀割。
“妻气息微弱时,吾本欲随妻而去,奈夜凉风冷,卿卿泪眼朦胧,说未见满树梨花,心不甘,意不平。
独留吾徘徊人世,静待花开。”
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沦落到守着一个心软的骗局,守着一棵不会开花的梨树,死生抱憾。
“后每见舍下一花一木,常念吾妻。
春去秋来,四时花开,卿卿常常入梦来,于梦中,慰吾得见故人归。”
这一熬,千百日的光阴,梨花不开,故人久去,日子长了,仿佛连心痛都已成麻木,分不清日月更迭。
写到此处,谢惊回轻咳一声,慢慢放下了笔,他望满纸墨迹,却写不下此生情长。
我问:“二爷爷,你怎么不写了?”
二爷爷轻叹一声,柔声叹道:“二爷爷困了,想睡一会。”
我应允,不再打扰。
翌日清晨,我起床去找二爷爷,路过庭院时,却见那枯木枝头,一夜之间竟开了不少的花。
花苞密密匝匝,有不少花骨朵,已经开了粉白的花,娇怯怯,低垂着枝头。
我见状大喜,忙跑进屋里,想要告诉二爷爷这件事,他等了这么多年,日日催,夜夜盼,终于等到这梨花开了。
我进屋时,二爷爷正躺在窗边的躺椅上,他桌边放着新写的纸,墨渍半干,笔锋坎坷。
“二爷爷,二爷爷,花开了!”
我伸手去摸他的手,却发现不知何时,竟然已是一片冰凉,我尚且懵懂,心里发惊,只顾抬头去看。
二爷爷英俊仍在,骨肉未松,半白的发,眉眼深邃,细如鱼尾的纹盘在他的眼角,瞧着还是好看。
“二爷爷?”
我隐约察觉到什么,声音哽咽,待缓过伤心,我又伸手去够那张案上的纸。
那大概是厚厚的一摞里,他最后写的一张了。
彼时我看不懂,一直到少时,仍有疑惑,直到某一天,我又见梨树花开,洁白如雪落,乍然惊醒。
那封信,名为与妻书。
“庭有梨树,枯木逢春。”
乃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